十戶個案的研究報告:(6)社區安全網和志向的滿足--大眾膠輪
社區安全網和志向的滿足--大眾膠輪
研究員:李維怡
研究助理:鍾麗麗
社區研究進行期間:2007年11月-2008年2月
個案:元州街422號地舖、樓梯舖及閣樓
個案背景:
周炳光先生擁有1050呎地舖加1050呎閣樓,再加一個樓梯底舖,當中空位可放三台私家車,再加數輛電單車,以及大型的機器,舖位樓高可以容許周先生在天花制架存貨。閣樓則是貨倉,可儲放大量存貨、單據文件,另後巷及前街可暫放器材工具、門前馬路可以停泊兩排車。
這一段於昌華街/興華街間的元洲街是旺街,除平常街坊會將車拿來修理外,亦能吸引街客,例如輕型貨車及的士等。
周先生為大眾膠輪之第二代,而大眾膠輪在本區經營了約50年,單是於重建區內的元洲街都已經營了26年,並於04年搬到現址。現時其父,亦即創業者周容波,亦會經常於店舖中看店及與街坊聊天。
由於現在的新樓,大都不容許車房租用地舖,亦不容佔用、購買作車房用途,所以根本不可能找到新樓繼續經營,而舊樓則愈拆愈少,他很難再找回一個如此闊度,既可泊兩行車又可存貨的地方。如果將舖面和貨倉拆開來,他將要有更多員工,因為當倉、車房分別位於不同地方,零件搬運等事皆需找人特地遠道往還,一方面成本增加,另一方面費時失事。周先生很希望可以在重建區裡保留一個空間,寧願不要賠償,只要讓他與同業可以留在此地繼續經營。
不需要招牌的生意
大眾膠輪現今的特色之一,是舖面掛著「日日潔洗衣」的牌匾,但正式的「大眾膠輪」招牌卻在隔鄰的舖位。
周先生非常有自信地告訴筆者:「我做車房幾十年,站在門口就是生招牌,幹嗎還用招牌!」
另外,由於見到附近有好多間車房,即使現在仍不願搬遷的仍有三間,於是筆者問及同業競爭的問題,周先生表示,其實客人多,根本不擔心競爭。雖然都是車房,但其實專攻不同的服務,就如金泰汽車是專事汽車修理的,哨牙林和大眾是做車軚的。其實重建前更多車房,只是那些車房被房協嚇怕,所以走了而已,如果不是重建的話,近十間車房同在這區,大家生意都不成問題。
在這個重建區內,筆者第二次聽到無需招牌都可以做生意,而且有生意,生意好的講法(第一次是來自菜檔的羅小姐)。相信這也再一次說明舊區的可能性--由於租金的便宜,讓小本經營業者不需靠昂貴的廣告、品牌效應等方式,而是直接通過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服務的品質,每天以真身駐紥(而不是透過傳媒的廣告的「假身」駐紥)在你生活裡。這就是容許小本的經營之可能,同時也是一個公平的商業社會中應該容許的多元可能。
工作、志趣、家庭生活合一
「我的志向是做車房。」周先生自豪地說。
車房是周老先生周容波的事業,周先生把它承繼下來,並高興地與弟弟一同經營。現代社會中很少人能夠滿足到兒時的「志願」,在這一點上,周先生可算是幸福的。
周先生是車痴,愛車如命,所以也交到一些車痴的朋友,故此,也就多了兩部名車在店中「坐陣」:一部白色老爺車MG,車牌1951亦是出廠年份,一部黃色開蓬MINI 。兩架名貴的車子是由另一位已過身的車痴朋友轉讓給周先生的,而他就長期把兩部愛將放在店中坐陣。
亦因為做車做了幾十年,周先生認識非常多與汽車有關的人,所以間中也會做點車子買賣的「副業」。同時,更常因為有兩架名駒在店中,而招來租車生意:例如海洋公園和馬思龍就分別向他租過這兩台車作為拍廣告用途。另外,有兩架名車坐陣,亦讓路過的街客另眼相看,知道是懂車之人,也會放心讓他們修理車軚。
周先生就這樣用這間車房的生意養大了三個女兒,女兒們小時都經常逗留在店舖中,做功課吃飯等都在店中解決。女兒們小時候會在街上與其他街坊的孩子們玩超級大的「跳飛機」遊戲,有時見到樓上視力不好的老人家下來,周先生夫婦會叫女兒帶著老人家過馬路。孩子們就在這種社區生活中長大,到大女兒結婚時,就是用黃色開蓬MINI做花車,二女兒結婚時,就用白色MG老爺車來做花車。
另外,除了周先生和周老先生天天逗留在店舖中外,一些亦朋友亦伙計的男士,還有周先生的弟弟也在店中工作。店內掛著一張大彩照,不小心看以為只是普通的賽電單車照,仔細看時會見到車上貼著「大眾膠輪」四字,而正在賽車的人,正是周弟弟。
由於周先生父子在本區經營時間甚久,與大部份街坊都算認識,有時樓上街坊會下來坐坐、閒聊,也有街坊路過疲累時會坐下來休息一下。每天約傍晚六點,周先生與伙伴們都會開罐啤酒休息一下,街坊如路過也可能坐下喝一杯,然後繼續開工,如此地過著每一天。
如上所言,周先生的店舖面積甚大,而且,重建前租金只有$14000 ,門外夠闊可以泊兩行車,實在是很難再找到如此舖位,但周先生卻能告訴你,他這幾十年在這一帶重建區裡面像個「品」字形搬來搬去,每個舖位都有其有利之處,這正顯示了因為舊區租金便宜空間又大的有利條件,始令一間大眾膠輪才可以既讓周先生達到理想,又可以負擔得起那麼多人的生活,而且除了服務客人外,還可以為區內的街坊帶來許多歡樂。
這與社會裡的一句常聽到的、對讀書不多的人常用述語:「理想與現實總有距離啦」,有很大的出入。或者我們從最基本步開始思考:為何我們要經營一種讓許多人的「理想」與「現實」都有很大距離的社會、政治、經濟和發展模式?又或者,為何「發展」必須破壞一些人現存的「理想生活」,來造就另一些人的「理想生活」?這樣做的社會倫理基礎何在?
社區安全網所養育的孩子與小動物
大眾膠輪的另一大特色,就是小動物多。
「我老爸非常喜歡動物,但因我阿媽不喜歡動物,於是老爸就將所有動物都養在舖裡面。」周先生的大女兒如是說。據她說,她小時候,店裡有鸚鵡、貓、(被她叔叔畫了一條nike眉的)狗、母雞、貓頭鷹,甚至有客人送過一隻穿山甲和一隻駝鳥給周先生!
以前那隻綠色的鸚鵡是街坊們的心頭好,放在店面,天天那些學校的學生、寫字樓的小姐們,還有樓上的街坊,都會午飯時間或下班時間圍著鸚鵡逗著玩,鸚鵡見女孩子都叫「靚女」,女孩們又餵牠吃糖果,舖面很熱鬧,把街上的氣氛做得很好。現時店裡只剩下一隻鸚鵡,叫BOBO。以前那隻以經過了身,街坊不時問起牠,不過現在家人找人幫那隻鸚鵡做了個標本放在家裡,而現在這隻BOBO,雖然很黏周先生,但卻不大會說話,周先生現時將牠安置在店後的天井裡。以前那隻有nike眉的狗,會到處跑,跑到那裡大家都知這是大眾膠輪的沙皮狗來了,會逗逗牠,牠也很習慣,樂得與大家打打交道。
舊區裡面,小動物和小孩子的流動性大,大人們也對他/牠們不持防避之心,容易認識,而因此也令到其父母或主人會與其他街坊相識,也容易打開話匣子,容易相熟。這也是在不准養動物,又喜好把孩子關在屋裡或由家庭傭工看顧的新區裡不太有的狀況。再進一步說,即使建立一個新的中下層住宅區,將所有孩子集中在社區中心,這樣,也是將照顧孩子的責任,從社區街坊的身上拿走而外判了給專業社工,如此產生的效果,則未必是家長之間熟絡,而是家長與社工之間熟絡,與該社區裡面自發形成的生態有很大的差別。
再者,如果參照上述周先生夫婦在街道上養育三個女兒的方式,也會與在主流社區中心裡的教導方式有很大的不同。首先,孩子在街道上雖有其他孩子作伴,平時在學校也是與年紀相若的孩子一起,但街道生活裡也有大人,有許多事情發生,作為孩子成長的參照系統;但社區中心照顧孩子的方式,與學校一樣,是一至兩個社工面對一大群孩子--兩種方式對孩子的成長有絕然不同的影響。其次,周先生夫婦是教導孩子在生活裡遇到有需要幫助的人,便要馬上伸出援手,這樣作為一種生活的基本態度和方式;而學校和社區中心裡,「幫助有需要的人」的機會,會出現在特別安排的、與「日常生活」有一段距離的「義工活動」中,這些「義工活動」在孩子們心目中,可能與讀書的科目、校服要整齊一樣,未必與他們的內在世界相連。
在周先生的大女兒身上,也能很明顯地見到這種街道生活教育的良性結果--在發現重建原來是「大件事」的時候,周小姐是第一個主動伸出援手去協助其他街坊的人,幫忙不識字又被房協發告票的伯伯;協助不會看官方文件的街坊等等,在正職工作以外要辛勞地處理街坊個案。這種無償勞動看在很多人眼裡,也許覺得她特別心地善良,或者特別「看不開」,但如果理解到她在深水埗街道上長大的過程,她現在的做法實在是自然不過,順理成章。
在此我們可以借用一個反例。專事研究現代商業社會中人際關係危機的紐約大學社會學教授施尼特(Sennett),在他的名著《職場啟示錄》中,就提到一個小顧問公司的老板--瑞可--作例子:「…他希望能為兒女立下有毅力、有目標的好榜樣,『可是你不能光靠嘴巴說說』,他必須以身作則。立下榜樣這點他已經做到了,就是努力往上爬,但是這早已被他的子女當作天經地義的事情,是一段已經過去、不屬於他們的歷史,一段結局已定的故事。但是他最擔憂的是,他無法拿他工作上的實質表現作為小孩的道德榜樣,因為事情做得好和品格良好不能畫上等號。」(Sennett,1999:22)
從這個例子,我們可以發現,在深水埗這個舊區的小店舖裡,在日常生活、志趣與工作合一的空間裡,卻有著現代商業社會上班一族難以期望得到的家庭教育關係。作父母的有機會以身作則,他們一切的待人接物、社區關係、工作方式、辛勞程度,都會看在兒女眼中,潛移默化,同時,一家人也有更多機會溝通了解、互相扶持。
前一陣子傳媒力吹天水圍的倫常慘劇,街坊聽到都異口同聲的反應:「在我們這兒就絕不會發生這種事。」從這些自然的反應,就可以看到他們對社區安全網的信心,與他們活在這兒的安全感--因為,這個社區安全網是他們自己用多年去參與和締造的,當然是有信心。這種舊區裡由社區成員所主動設置的社區安全網,與現代香港社會吹捧的閘門社區(gated community)式、由保安員和重重關卡設置所「保證」的「安全感」(和「優越感」),是兩種大大不同的世界觀。
筆者無意誇大這種舊區街道生活的優越性,只是想指出街道上的社區生活,裡面蘊含的社會意義及可能性,是如何細細密密地織在生活細節中。其細密之處,根本無法用現代社會的廣告語言去概括和吹捧,是以在舊區裡對自己的生活感覺良好的街坊,總好像很難講得清楚其生活之妙處。這是因為,社區安全網的力量,其實,就是建築在一些大家都以為正常不過和「瑣碎」的事物上面--但我們不能忘記,所謂生命中「難忘的時刻」其實不多,生活的重量,其實都是建築在眾多瑣碎、微弱而重覆的累積之上,進而衍生其力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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