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戶個案的研究報告:(8)前舖後居的車房兼社區中心、環保回收站──金泰汽車
前舖後居的車房兼社區中心、環保回收站──金泰汽車
研究員:李維怡
研究助理:王曉君、許芷盈、陳嘉兒、葉潔芳
社區研究進行期間:2007年11月-2008年2月
個案:K22 興華街11號地舖連閣樓
個案背景:
金泰汽車維修公司的店主李先生,十幾歲開始就出來開業從事汽車維修及買賣,之前在大角咀居住及經營車房已二十多年,與前妻離婚後搬離該區,然後租用現址。
李先生在深水埗現址執業已五年,他的車房店面前舖後居連閣樓共約1000呎,可儲放單據文件、大型機器、後巷及前街可暫放器材工具、門前面對興華街的馬路可以停車、舖內亦有足夠空間可停一輛小型客貨車。這一段是旺街,除平常街坊會將車拿來修理外,亦能吸引街客,例如輕型貨車及私家車等。
另外,車房是前舖後居,有廚、廁、睡房、起居空間,李先生笑言:「返工零距離」,能大量節省住的費用及交通費用。失去車房,意味著將來可能要分開租住所和店舖,生活成本大大增加,在資金有限的情況下,生活質素料必下降。
現在的新樓,大都不容許車房租用地舖,亦不容佔用、購買作車房用途。所以根本不可能找到新樓繼續經營,而舊樓則愈拆愈少,他很難再找回一個舖內舖外都可以停車,又可存貨的地方。況且,現時的街坊會介紹一些他們的顧客給李先生,如旁邊的車胎店、電池店、汽車冷氣鋪,好像分工一樣,共同進行與汽車維修相關的工作,亦等於互相補足。
現在樓價颷升,而宣佈重建後周邊舖位封盤的有加租的有,若要找相若租金和面積的新舖位,則需要離開這區,但那些地方又不會比這區旺,租金又只會更貴,生意成本就會大增。
現時鋪內只有李先生一位老闆兼員工,如果將舖面和貨倉拆開來,他將要有更多員工才有可能成事,因為如果倉、車房分別位於不同地方,零件搬運等事皆需找人特地遠道往還,這樣成本將會大增,對於李先生來說亦不可能。而李先生從十幾歲開始做車房,轉行實非所願,所以希望在重建區內保留一位置,讓他與同業可繼續保持自己原有的生活,更表示如果可以一呎換一呎,可以不要任何賠償。
而且,車房為街坊聚會場所,會不時有聯誼活動進行,以前亦會不時照顧區內獨居老人之飲食,又會在街坊外出時協助看顧兒童,車房的消失,也意味著社區內這樣一個具社區中心功能的空間的消失。
返工零距離,老公零距離--提高自我掌握的能力
現代的都市發展傾向將工作與家庭生活分開,而都巿人每天都花很多時間在不愉快和擠擁的交通工具上。然而,舊區特有的前舖後居的可能,卻保護了部份低營利的店舖,不單可以節省交通費,更可以將生活與工作放在一起,生活一體化,不會被分割。同時,近年物價上漲,交通費更是香港人沉重開支之一,雖然巿民對車資上調無能為力,可是前舖後居所促成的生活工作一體化,卻使李先生不用無奈地面對交通費上漲,多少令他在這種社會中多了一點自主的空間。
再看李先生及現任太太的生活空間,有不少有心思的自製物件。例如,反過來吊在屋頂的抽氣扇,不能抽氣,卻是因為李太投訴夏天煮飯很熱時,李先生的創意設計。另外有充當碗櫃的舊雪櫃,「雪櫃真的比普通碗櫃好,因為它是密封的,可以防蟑螂、螞蟻…」;還有設計在天花板的鐵絲網,把雜物放在膠袋中,再用S鈎掛在鐵絲網上,既方便又經濟。同時,為了方便溝通,李先生將睡房用落地大玻璃隔開,裝上大窗簾,這樣的設計,令在睡房看電視的李太,可以揭開窗簾就看到李先生是否接近完成工作,預計時間煮食,讓李先生一收工就有飯開。
由於這種舊區的地舖有足夠大的空間和夠高的空間,所以當車房要同時滿足工作和起居的需要時,就有很多空間可以讓店主發揮創意。同時,前舖後居令到負責家庭生活的李太又同時可對李先生的工作空間給予意見,而李先生也不會因為工作而不會注意到李太「夏天煮食時很熱」這種廚房「瑣事」。這樣的生活,不單令到李先生「返工零距離」,也令到李太「老公零距離」,互相支援,自然感情增進。舊區所提供的空間,讓生活在內裡的人,擁有現代上班一族難以期及的家庭關係,以及對自己生活時間表的掌握權。
微型社區環保回收中心
車房的天花板,如上所言是用來放雜物的,包括待用的紙巾、附近茶餐廳丟棄的大型沙律醬膠樽、抽氣扇、汽車零件,還有不知名的小物件。李先生表示這些都是「之前用剩的或人棄我取的材料」,雖不知有何用,但有需要時特別去買就很貴,由於車房空間足夠,便先放著,以免日後花錢。
再看車房四周,都有一些廢物利用,如大型的膠樽打直切開,就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有手把的零件盛載器等等。這個小區本來就有許多車房、五金業,大家的物資丟棄出來時,可能旁邊的店舖合用便可取。尤其是做維修的,往往除了行家的用具之外,還會有店主自製合用的小器具,而這些小器具,又往往只需相似的行業間「人棄我取」即可製成了。
這樣也可以看到一些行業的群聚效應(clustering),而車房、五金這些行業若要群聚,也非要舊區不可,因為新樓大多不容許這些行業在其地舖進行。
共享空間.社區參與
李先生的車房,可以理解為三個部分:後面是住家、前面用來開工,而中間是兩者的緩衝區,是日常起居、店舖與儲物空間。
車房向著興華街,街道寬闊,舖旁又是一條直通元州街的寬闊大巷(其寬的程度,應可稱作「路」),舖前的馬路又有一排用以隔開興華街兩邊行車線的樹木,提供了一個開揚的空間感。而前舖後居的私人與公共空間則沒有明確地劃分,所以街坊有時會過來閑聊,而修理的手作又可容許李先生一邊做一邊聊,而李太更可以與街坊聊聊天,交流生活心得。
另外,李先生亦很樂意用車房作社區活用途,燒烤、打邊爐、開街坊會、照顧獨居老人飲食、協助街坊照管兒童等,有時李太煮菜也會叫旁邊哨牙林的林先生、新忠花店的黃先生過來吃,有講有笑。李太仍常有回鄉,很習慣也很喜歡有社區的生活。同時,由於車房的生活空間、工作空間沒有分開之故,一走入車房就等於走入了李先生的家,增加了街坊的親切感。
美國著名的建築設計師約翰.波特曼(John Portman)就曾指出一個「共享空間」的建築空間概念:「共享空間的想法是基於人類希望從侷限中解放出來的觀點。在一個空間裡如果不只是一件事在進行,同時也進行著其他的活動,它就會給你精神上的自由感覺。」(Portman, 1999:115)而精神上的自由感覺,是會讓人較為容易放鬆的,故此,李先生在這車房雖然只有五年,但其車房卻是輕易滿足到一種社區中心的功能,讓街坊輕易感到可以在此聚集,大概也與波特曼這種觀察有關。
然而,這種社區中心又有異於那些設備先進齊全的社區中心,例如一起吃飯、開會有時會不夠椅子,於是街坊就要自己拿椅子來;李太一個人無法煮幾十人的份量,大家就一人煮一些拿來一起吃;如果開會要看影碟,李先生便打開睡房的窗簾,大家就請移玉步聚集到車房的左手邊,才可以看到大電視。
不同,就在於:使用李氏夫婦提供的這個共享空間,其條件就是主動的參與。
這種主動的參與除了意味著一種對個人的品格要求,也意味著社區成員之間互相依存的關係,而這種關係,可以被視為舊區生活文化向當代商業社會模式提出的一個詰問:
「…先要挑戰一般人把依賴和獨立視為兩個相反的觀念。我們不假思索地接受弱勢、依賴的自我和強勢、獨立的自我這兩種對比,但是如同成功和失敗的對比一樣,這種對立簡化了現實。心理學家包爾比(John Bowlby)觀察到『自立自主的人並不像文化刻板印象所假設的那麼獨立』;在成人生活中,『健全的自立自主者』應該是要能夠『在需要時依賴別人,知道依賴誰』。在親密關係中,害怕依賴別人等於無法信賴他人;如此反而讓防衛心主導一切。」(Sennett,1999:202)
現代商業社會的「彈性資本主義」(flexible capitalism),為人倫關係所帶來的危機,在西方已早為許多不同學科的學者所關注,施尼特在他的經典著作《職場啟示錄》中,提出了一個當代社會的嚴峻問題:「誰需要我?」(Sennett, 1999,:210)--他指出,企業和政府都為了賺取最大的利潤(或省回最多公帑),於是將所有勞工都變成了彈性、短期合約,整個社會就會「在缺乏互信、沒有理由被人需要的組織中散發冷漠。它透過把員工當作可有可無的企業再造中散發冷漠。這種種做法明顯而殘酷地減低了人的價值感,以及被別人需要的感覺。」(Sennett, 1999:211)而唯有被需要和被信任的人,才會感到自己在另一人面前,也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因此,「品格」也只會在感到自己被需要和被信任的人的身上,才會完整顯示出來。因為,「品格牽涉到我們自己所珍惜,也希望被人看重的個人特質。」(Sennett, 1999:10)
如果根據施尼特的思路,那麼,在李氏夫婦這間金泰車房當中所顯現的舊區品質,實在自然地散發著一些應當在當代社會中應要重新發揚的精神,而「保育」一詞,也應當因而有了新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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