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低方案]-深水埗民間規劃

付出過,留下來

十戶個案的研究報告:(4)經社區確認的空間使用者--朱記報紙檔

經社區確認的空間使用者--朱記報紙檔

研究員:李維怡

研究助理:王曉君、許芷盈

社區研究進行期間:200711-20082

個案:K20青山道404-406號地下樓梯檔

個案背景:

朱記報紙檔是由朱家三兄妹經營,從爺爺年代開始,橫跨三代到現在,已有約50年歷史。

朱記現時可以貼牆及樓梯口擺放報紙、雜誌。夜半次日報紙到達時,可利用空曠街道摺報紙。另外,青山道有分單數則及雙數,雙數是巴士站的集中地,檔口在巴士站後面,而且重建前周邊有食肆(部份更是廿四小時營業),故,容易招徠街客。朱小姐三兄妹現住在附近,可以三人輪流看檔。朱記的顧客,也就包括了左右鄰里、的士司機(附近為交更地點之一)、巴士乘客(正當數個巴士站旁)、保安員等等。

朱記現時無需交租,亦只需幾十呎地方,但本區最小的舖位也有百多呎,如果變成租舖,便要挨貴租,兼且得物無所用。再者,朱記已在此幾十年,如搬離這區,則會失卻了社區網絡和業務網絡。至於朱小姐,她從小學五年級就開始在報檔幫忙,到現在主力看檔的朱小姐已經49歲了,轉行非她所願

由於年代甚久,街坊之間也信任,朱記可以充當街坊的消息傳播站,另外由於後期三兄妹決定廿四小時營業,自然地成為了街道的看守者及唐樓的看更。

企業以本傷人.小報販沉著適應

我爺爺在五十年代從大陸走難來港,當時有很多人都會用紙皮箱在這類樓梯底霸位做檔仔。阿爺臉皮薄,不夠膽霸位,這個檔以大約一千元左右的頂手費買回來。當時買一個麵飽只需一、兩毫子呢這位置不屬於業主,又不屬於政府,我們不用交舖租朱小姐唸小學時是下午校,五年級時己經開始在早上到檔口去幫手。

朱小姐父親的年報紙都是五毫子一份,當時大部份人每次都不只買一份,有的一次會買四、五份報紙,「最高紀錄試過有人一次過買十三、四份呢!」由此看來,賣報紙在朱爸爸而言是一份好工,雖然日出前便要開工,可是只要賣光所有報紙便可以收工,通常十時左右,比起現在大部份香港人的工作時間來說倒是難以期及的。

朱小姐小學畢業便正式出來看檔,當時報紙加價為一、兩元一份。為了增加收入以應付物價上漲,朱記和其他報販一樣,除賣報紙,開始賣雜誌。此外,他們還要面對一個問題,就是當時是七十年代,亦即香港快速工業化的年代,開始有大量基層市民成為工廠打工仔,許多人的生活作息時間與以往不同,報紙售罄的時間比以往晚得多。為了盡快把報紙賣完,拍拖報便在報販界流行起來。「拍拖」是一個報紙促銷的手法,即是將一分大報(例如《明報》、《東方日報》等)搭上一份馬經、狗經或娛樂報等小報(例如《天下》、《星報》等),加在一起以半價一拼出售。不過,報紙何時開始拍拖」則由每個報販自行決定,要視乎報販何時想快些收工。

到了八十年代,報紙賣三元一份,朱小姐謂那時報業是最「好景」,百花齊放,各有風格及角度。然而,到了九十年代,因通貨關係,報紙價已漲到六元一份,但由於互聯網開始普及,工廠大量外移,職業開始大量散工化及短期化,基層市民收入越來越不穩定…種種原因,令到報販的生意受到打擊。

當時,報業出現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混戰--朱小姐一家,也被迫捲入這場大混戰,混戰情景之一,就是大家今日熟悉的賣報紙送膠袋送紙巾的方法,這種令成本上漲的促銷手段流行起來後,迫得報販們的成本都上漲。

身為報販,朱小姐當然會記得報業界最大的「以本傷人」事件,就是1995年蘋果日報創刊,出血大割價至三元一份,還不單止,有些報紙如《東方》和《太陽》,隨了減價外還會附送超市現金券。當時報紙銷路亦好起來,不過朱小姐頭腦很清醒,她當時已很明白壟斷的結果只會是「短暫的低價」。歷史也證明了朱小姐的判斷,當年報業市場上的數個巨頭壟斷已成定局,令到許多小報停刊之後,很快報紙就又回覆六元一份的價錢,而市場就當然剩下為數不多的報紙了。

然而,問題還在後面:報界市面上出現更大的「以本傷人」事件--免費報紙,發行量更高至一百萬份 ,令到報販們承受更大的銷售壓力。於是,朱記和其他報販一樣要開拓財源於是除了報紙,他們還會賣接近一百款雜誌,又會賣香煙、香口膠、紙巾、打火機等小小的隨身物品。同時,也因為貨越來越多,報檔不能像以往般朝行晚拆,於是,三兄妹商量後,便決定輪流廿四小時通宵營業,生活又艱苦了許多。而且,由於年中無休,三兄妹甚少三人共處,大家也沒有什麼假期。

從朱記的故事,我們可以看到,在以盡賺利益的企業意識形態所帶來的惡性競爭下,報販們工作時間的自主失去了,假期也失去了,連基本的盈利也要步步為營,被迫跟著大隊以提高成本的方法來促銷。比起朱小姐幼年的年代,現在的社會明顯是對此等小本經營的檔仔,更為不友善的。

街道的看守者.被照顧的街坊

朱家兄妹無法掌握的宏觀經濟環境下,他們被推入了一個更艱難的生計之中;然而,舊區裡的人倫關係,仍可成為他們面對此等冷酷環境之部份屏障。

朱小姐小時候開始出來幫手看檔時,早上一早四、五點朱爸爸會帶她去茶樓飲早茶,而那些茶客也就是多年來的街坊和顧客,又有許多是流動小販,有菜的也有賣魚的,故朱小姐自小就認識許多在區內居住或工作街坊。由於她自小就在現址看檔,有些街坊是看著她長大的,有些則是與她一同長大的。同時,由於朱家兄妹通宵營業,加上印刷那邊會先送貨給他們,所以他們比便利店還要早有報紙賣。因此那些上夜班或半夜收工的人,如旁邊停車場的夜更保安叔叔、收半夜三點的茶餐廳哥哥、半夜交更的的士司機等,都時有光顧。這些很多都是熟口熟面的熟客,有時即使不光顧,也會聊聊天,街坊飲完茶會特地留個包給她,又或者會將報紙上的購物贈卷留給她。蘇記茶莊搬過來後,又會請她吃茶葉蛋。整個日常看檔的生活,除了坐著等客人、看看書看看雜誌外,還不時有些小驚喜。

在空間的使用方面,朱記的報攤位於大廈的樓梯入口,由於不想阻塞通道,於是利用樓梯兩邊柱位,向高空發展,自己設計一些木框當貨架,貼牆而上,街坊只要不投訴,就可以繼續用。同時,舊樓的設計又有大騎樓,遮陰又雨,成了天然物質保護層。這樣形成一個半公半私的空間,街坊每天出入都要經過這樣一個「過渡」空間而且看得出來刻意經營至方便街坊行走的空間,如此每天步過,自然會增加親切感

反過來從一個街區的角度看,朱家在此已約50年,已成為不明文的街道看守者,在通宵營業後,更加如此,儼如街道保安員一樣。此外,原來許多熟客在不開心時,「即是像家裡不開心呀,失戀呀」的事,會跑過來朱小姐檔口,擔張櫈仔與她談心,問她意見,於是她除了看檔外,也免費兼職社區輔導員,報紙檔除了是外來消息的發放站,也是區內的一個情緒舒緩站。「不過我當然無理由講人家的家事給你聽啦。」──如此口密,怪不得街坊要找她談心。

反過來說,這不明文的義務又繼續容許朱家兄妹使用這個不用付費的經營空間--香港地價高昂,在報販生意被出版企業的競爭推向艱難的年代裡,社區的不明文確認,也結成了一道安全網的力量,保護了他們的生計。又再翻過來看,在報業大混戰的年代,其實在區內的報販爭奪戰,並非由朱家主動發起,而是在其他大一點的報檔發起,朱家只是被迫參與。從發生競爭時沒有第一時間採取攻擊別人以利己的反應來看,朱家似是在意識裡含有社區規劃學者蕭家興所講的「社區認同」:「用共同的善來界定社群的生活方式。把自己的生活看作是對社群之善的體驗,並以社群之善做為自我的認同。」(蕭,2002:19

而這個社區安全網的力量,在房協進行重建,並已頒佈《收回土地條例》,強行將所有重建區內的地權收歸政府後,就更明顯了。街坊們組成了關注組,一起面對難題,除了大眾膠輪的長女周小姐外,朱小姐是關注組中的積極份子,承擔了許多義務。除了深水埗區外,更一起關注其他面對重建的街坊。由此可見,這個社區網絡不單保護了弱勢者,更成為一種共同的社會參與,成為監察官方機構行事的力量,而且這不是網絡上、傳媒上的喧囂而已,更是直接現身,親身參與的監察力量。

如是,社區的力量其實也是社會民主化的其中一環(最近各大黨派的區議會議席爭奪戰可見證這一點);如此推論,也令人擔憂,政府不顧此等社區功能而剷除舊區,決意要建立鼓勵人閉門閉戶的新社區,其志之堅,除了經濟理由外,恐怕也還有政治理由。

三月 26, 2008 - 發文者為 sspstayplan | 個案研究, 十戶個案的研究報告之一, 留低方案內容, 社區研究報告 | , | 1 則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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