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戶個案的研究報告：(10)三代人的心血無人賠得起－－蘇記茶莊

三代人的心血無人賠得起－－蘇記茶莊

研究員：李維怡

研究助理：胡希、范沁榆

社區研究進行期間：2007年11月-2008年2月

個案：青山道406號地舖連天井

個案背景：

蘇記茶莊的現任東主蘇大揮為店舖第二代，嚴格來說是第三代，因為茶葉的行業是蘇家爺爺在鄉下時已創立。現時茶莊創業者蘇傑，亦即蘇大揮的父親蘇傑已過身，而創業者之一蘇老太現仍每天看店做生意。這家族生意已經60年。現址為30多年前蘇父的理想舖位，但當年問過，知道買不到。後來，茶莊經營多年，期間數次遭到業主不續租或迫遷，搬了六次之多，蘇老太笑言：「搬屋搬到驚。」輾輾轉轉，在2003年沙示時，現址的業主急賣，所以才在年中買得到現址，而蘇老先生也圓了購置屬於自己的店舖的心願。豈知搬入不久，該區即宣佈重建。

蘇記茶莊的現址約有擺放大量存貨及商品，又可當辦公室、起居、廚、廁，基本上一天在店中十多小時，日常起居都在這裡。店舖樓底高，很通爽，非常適合保存茶葉。青山道有分單數及雙數，雙數是巴士站的集中地，亦是舖價最高的地方，舖在巴士站後面，容易招徠街客，蘇屋邨的街坊亦會來買茶葉。

舊區裡的街坊、舊址的鄰里及鄰里的第二、三代人、的士司機（附近為交更地點之一）、巴士乘客（正當數個巴士站旁）等，都是蘇記的顧客。其實，由於交通方便，不少交通工具的司機和乘客都是他們的顧客。這兒最老的顧客，家中三代都是蘇記的主顧。老顧客除買茶葉外，亦會坐下聊天，店中亦常備招呼客人的椅子和茶具。另外，逢初一十五蘇老太會特地做茶葉蛋拜神，亦會用茶葉蛋招呼客人和左右鄰里。

蘇老先生於重建宣佈後過身，蘇老太因重建而身體狀況受不住打擊，這些都為蘇大揮夫婦帶來沉重的壓力，蘇先生更擔心：「三代人的建立，可能毀在我這代」。

茶葉蛋的社區網絡

「其實是我媽媽逢初一十五煮茶葉蛋拜神，煮時，有客人聞到，就問有什麼東西那麼香呢，那麼我媽媽就請他吃，然後一個吃了，第二個又吃，於是人人都知啦，本來也不是故意請街坊吃的。」蘇大揮解釋這區的其中一個重要社區網絡連結點－－蘇記茶葉蛋的來源。

這個偶然，其實正好解釋了何謂「社區」和何謂「街道生活」。

在舊區裡，街道都有各種舖戶看守著，而舖戶的日常家庭生活都在店舖中發生，而店舖理所當然是向街開放的。因著這種開放性，鄰里左右和客人都很容易認識到舖戶的生活習慣、信仰、手藝等等。同時，也因為這種開放，令到大家很容易打開話框子，亦容易相識。

茶莊煮茶葉蛋有香味，是最容易為人所知，亦會吸引別人的一種東西。於是，茶葉蛋成了話題，以蘇老太好客又慷慨的性格，茶葉蛋也成了社群中的一種有時間性的日常「禮物」。

這個「禮物」，大家都知道，是逢初一十五有的，大家不會特別去買，也不會特別拿東西去交換，但平日大家好來好往，如果街坊有什麼好東西也會拿出來分享。這本來是普通不過的街坊日常生活，本來是沒有什麼特別的。

人類學家沙林斯（Sahlins）就曾描述這種「禮物經濟系統」：當一個人付出一件貨物或一種服務時，並沒有期望任何明顯的即時回報或合同，這種經濟模式通常會在強調慷慨、名譽與忠誠等品格的文化中發生。又或者，在某些文化中不明文的習俗，就是當一個人收到不求回報的「禮」時，他應當要流傳或分享他所收到的「禮」予其他人，才能成為一個有「品」之人。（1972） 他指出這是一種以「互惠」為主的精神的文化，具利他主義色彩，並用以與西方商業社會所相信的人天性只有「私慾」的想法作對比和辯論。

如果仔細思量，不難發現蘇記茶莊這「禮物」正正就包含了沙林斯所講的「互惠」（reciprocity）精神。這種互惠的意義與商業社會的交易（transaction）意義，是完全不同的邏輯。這裡邊，是一個講求「互信」(trust)的世界觀，與一個講求「合約」(contract)的世界觀的分別。講求「合約」的生活，暗含的，就是一種互不信任，因此要有一張合約，連同相關的「罰則」，來保證雙方的關係，是一種基於消極的「否定性」的人際關係倫理；但講求「互信」的人際關係，卻是無需合約，只靠雙方主動的付出，是一種基於正面而積極性的人際關係倫理。

在現代社會高度流動的狀態之下，社會關係的不穩定性與日俱增，這亦是都市中常有「疏離」、「隔膜」之說的原因，反過來看，就可知這種「禮物」經濟關係在現今社會中的重要性，與及必需保育的原因。

「舖的客就是朋友嘛…以前我就住舊區，舊區面對面，樓梯上落成天碰面，要打招呼呀…因為舊區無管理處…大家就會有個照應…現在新樓有管理處呀，好似變陌生了，見到最多點一下頭呀…」蘇先生是很明白，新舊區的生活精神之不同。

服務窮區老人家

談到價錢，很多客人表示同等級數的茶葉，在其他茶莊要很貴才買到，對此，蘇先生和蘇老太總會為其他行家說好話：「賣東西也要看成本嘛，我們在這裡深水埗，是窮區，又多老人家，我們租金便宜，價錢當然沒有那麼貴。但人家在旺角，在尖沙咀的，租金很貴，也要算進去價錢中，就一定會比我們貴，其實人家也沒有騙你…」

蘇先生經常會提起這個是一個窮區，很多老人家，事實上，許多老主顧是幾十年的老街坊，他們十分明白，自己是在服務誰人，也知道，價錢定在那裡。

客人健康最重要－－經營之道一

蘇老太年輕時喜歡打籃球，是運動健將，十分注重健康。她深信飲茶有益健康，自己每天開舖就沖壼茶，有客到就先請人飲茶。蘇家爺爺是賣茶葉兼做中醫的，蘇家深信自己是做著有益街坊健康的生意。

而平日，蘇老太每天看報都會剪下與茶葉相關的健康訊息，每見到朋友或客人走進來，便第一時間拿出來相告，有時還會特地影印幾張，著客人帶回去慢慢看。由於十分注重健康，蘇記選茶的品質也就自然有保證，於是蘇記的顧各大都是長期客，甚至三代都是顧客的街坊都有。

老實勤儉－－經營之道二

蘇老太曾在閒談時提到一個故事，是多年前當現任當家蘇大揮還是孩童時的事：

「有個客買完茶葉遺下了錢包，裡面有錢，我執到，打開見到裡面有個電話號碼，就打電話叫他回來拿。客人都不知幾開心，還拿了一百元出來想給我兒子。我馬上叫他不要，他問我為什麼，我就說，這樣是教壞了孩子，教他貪心－－孩子不了解很容易學壞。」蘇老太自豪地告訴我她如何「教仔」。

平日見到蘇老太，她又會一直教筆者：「千萬不要浪費呀，你們年輕人現在最浪費的，我知道的，人家無得吃很慘，有得吃要惜福的知道嗎？」跟她買茶葉，她會教你如何用最少劑量可以沖到一壼好茶，因此一盒可以喝很久。蘇老太笑著，又拿出一個茶葉盒，裡面滿溢是篩選茶葉枝，她拿出來，是要教筆者：「很多人以為茶枝不能喝，但其實可以喝，不要浪費。」

另外，有時，客人要特地來買很貴的茶葉送禮，蘇老太也經常會勸大家無必要這樣做，因為會喝茶的人不多，買了很貴很貴的茶葉，很可能喝不出分別，那就不用買那麼貴，因為「慳儉才好嘛」。於是有客人就笑她：「你都不會做生意！」

而講到勤力，蘇家一家都非常勤力，樣樣親力親為。據蘇先生講，創業時，蘇老先生和蘇老太，早上八點多開舖，晚上差不多十一點多十二點才收舖。蘇老太年輕時背著孩子來看檔，非常勞累，蘇老太笑言「無啖安樂飯食」，因為常常要等上班一族午飯時間過了，蘇記一家才開飯。根據蘇先生所言，以前蘇老先生為了節省車費，送貨由長沙灣到旺角，是走路去走路回，可見蘇記一家老實慳儉之一班。

蘇先生說，以前，還有許多廠在附近，自己早上起床上學，青山道上已經人山人海，好像現在旺角行人專用區一樣，所以就很早開檔，「一個人做了幾世人的工作」，很辛苦。後期九十年代廠移了去大陸，許多人會慨嘆生意流失，但蘇先生的講法是：那時就可以開遲一點，早收一點，但其實朝九晚八，除了睡覺，也沒什麼時間了。

蘇記茶莊這種老實勤儉的老式經營方法，又一次驗證了舊區內的「禮物」經濟的有趣之處。「禮物」的互惠邏輯，既不是一種商業的「交易」，那麼即是包含了「互信」的原則，故蘇記的顧客可以很安心地光顧，不擔心品質問題。

同時，蘇記的「勤力」，是以「賺夠」就為之「盡力」的態度，這又與現代企業式的「要為各股東盡賺」才為之「盡力」的態度，十分迴異。因著這種「賺夠就好」的想法，小店舖與其他同業之間，也是有客大家做，而不是要連其他人的一份都要「盡賺」才叫做「盡力」，因此，才造就了舊區中多元經濟、多戶人家靠小生意就得以維生的狀態。

三代人心血無人賠得起

「應該重建之前詢問大家意見，比如好多業主或者租客呀，舖呀，如想繼續經營呢，你（政府）應該想想保留，即是拆了一些、也要保留一些來安置…又比如(不欲搬走者)集中在某一點…看怎樣設計啦…不要一下子全拆光，三代人呀，即刻叫三代人的心血全失，對嘛？你要幾多錢賠呀人家三代，三代建立的基業呀，仲要影響人家的健康身體，身體是賠不到的…金錢賠不到這個…」蘇先生一提起重建，總會提起這個問題，因為家族事業的根基，就是在這一帶，搬走後，實在等於由零開始，婆婆又會傷心，傷了心又會傷身，對蘇先生的壓力非常大。

在這裡，其實提出了一個市區重建模式的問題：三代人的心血當然無人賠得起，那麼到底一些無法數量化（uncalculable）的東西，是否非要化為數字不可？如果不化為數字的話，應該如何處理？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欲有街坊在重建後生活質素不升反降，那麼居民現在提出的「舖換舖」的要求，可能是最簡單而合理的處理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