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研究範疇四：市區重建政策的執行與反應之6.3

6.3 分析：「只會用錢解決問題」和「人人都有個價」的量化思維

本 研究的許多受訪者指出，舊區內有許多「有錢買不到的東西」。再進一步說，從以上對社區網絡、社區經濟發展和社區產權的觀察和分析來看，根本整個舊區的運作 模式，就是以一種非量化的人倫關係為主，強調直接溝通協調、主動參與、生活中的互助互惠、資源的循環互用、情感上的安定與關顧等。這種思維邏輯構成了舊區 裡的文化，亦組成了一個社區安全網，這個保護力量令到裡面的弱勢社群獲得一定程度的社會保障。同時，街坊就是互相之間的資源，亦令社會無需要提供資源去照 顧。如果可持續發展也強調一種自我調適，自我恢復的能力的話，這個舊區本來就具備此種能量。

然而，這種能量要靠如得雪圖（de Certeau）所講的日復一日的重覆實踐，年月的積累才可以發揮效用：「每一天，在同一個空間的互相參與中，大家實現了日常生活的可能性，也很明顯地在這實質的生活中熟悉了周遭的環境，找尋到人與物並存的契機，在過中控制／駕馭到正在生活的空間，更繼而在這種重複的穩定中找到了自己的認同（identity）」(郭，1996：96)[1]。

由此可見，社區網絡與客戶網絡是長時間，由下而上的經營出來的。它不但強化了社區認同感，也豐富了社會資本。這就是為什麼這些傳統小商舖可以提供區內外「價廉物美」及「人性化」的服務的原因。這種日積月累的無形社區資產（intangible community capital）難道不值得保存嗎？ 這些「共同創造」及「共同享有」的無型資產 (類似「公共財」) 又怎麼能「私有化」成為「個別」的重建戶的賠償費呢？

而 這些對舊區的社區生活之無視／無知，導致整體重建政策根本不存在任何不可被量化的事物的空間，而執行的人們也只能帶著狹隘的思想，去假設「人人都有個 價」，即使面對說「不想搬走」的街坊，執行人員們也只會認為自己見到一些「貪心」想拿多些賠償的人，而一意孤行繼續用錢來量度街坊的生活。由於這種「人人 是賊」的錯誤假設，更令到政府設立一種一宣佈重建就立刻啟動重建的機制，剝奪了重建區內的街坊及周邊受影響社區事先參與規劃的機會。同時，只以錢去衡量問題，或是零散地將部份的居民搬去附近公屋的方式，事實上亦只是割裂了上述研究中發現的自發性社區安全網及無形資產，導致大量的街坊的生活質素降低。

然而，當街坊提出不想要錢，只想留下的方法，無論房協或發展局，（截至報告撰寫的時候），似乎仍未願意與街坊會面商討。

這 種執行政策人員的量化思維和處事方式，很明顯源於現代商業社會所強調的可預知性和可控制度。無法量化的東西由於難以量度和預測，容易引起爭抝，為了「加快 重建」，便直接把它們摒除於整個重建政策的視野之外。然而，《市區重建策略》卻又開宗明義提出「以人為本」、「保存社區網絡」等等如此無法量化的目標，只 是並沒有指明何謂「社區網絡」及何謂「保存」。結果，由於《市區重建策略》只是指引性文件，並非法例，於是，便是任由不同部門的人以自己的方法隨意詮釋， 並以各部門的人的詮釋為最後解釋。

由於欠缺整體及人文關懷的視野，就導致了許多程序不公義的事件。

程 序不公義的意思，就是由於定立工作程序時欠缺對公義的價值觀的考慮，因而導致法例或政策在執行上，即使執行人員技術上不犯規，仍是包含了根本的不公義。由 社區產權用地被排除在重建政策的視野之外，視之為「非法用地」；或是追查一些根本沒有單據可尋的小本經營如菜檔的買賣單據等等。這些都是表面上「合法」的 行為，卻很明顯在根本上就是有問題的，是典型「程序暴力」的例子。

研究中的受訪者，似乎都在問一個問題：當一個社區裡有居民告訴你他本來已在這裡活得不錯，但重建後他要被趕離這區，失去社區網絡後生活質素將下降。那麼，市區重建局條例中「為 了 解 決 市 區 老 化 的 問 題 ， 並 改 善 舊 區 居 民 的 居 住 環 境 」（粗體為筆者所加）而設立的整個市區重建機制，應如何自我合理化？

鄰近的華語地區台灣，不論政府或規劃師都已認知到：「社區規劃不是在建造一個僵硬、固定模式的社區環境，而是要有效組織社區空間單元，促使社區住戶凝聚一個日常生活上、行為上、感情上和心理上，具有一種地域認同社區，依存、歸屬與參與意識。」(蕭，2002：5)[2]

社 區更新的規劃，不是在一塊空地上畫圖，而是要全面地面對某個區裡的各種需要與問題而做的工作，因此，必然會牽涉到不同政府部門的功能和職權範圍。一個負責 重建更新的公營部門，肩負著「保存社區網絡」的主要目標，應有責任去全面地經營一個社區網絡之保存；而一套有誠意的市區重建策略，應該要指涉政府各種政策 和部門之間，應如何互相協調配套，來處理可能遇上的問題，這樣才能達致可持續發展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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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郭恩慈 (1996) 《街坊—庶民生活的心靈堡疊》 影像啟示錄 (郭恩慈編) 香港 : 奔向明日工作室有限公司及de Certeau, M. (1984)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Berkeley :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蕭家興 (2002) 社區規劃學 台灣：唐山出版社